Jan 25, 2026
七月番茄里🍅
老郭死在七月的番茄地里。
他活了五十七年,其中大概有四十年是不想活的。这件事没人知道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就像说不清一锅汤是从哪一秒开始沸腾的。可能很早。可能一直都是。
他只是没死而已。
不死是需要理由的。
老郭的理由是吃。不是饿,是吃本身。一道菜从生变熟,从无味到有味,这个过程可以占满一个下午。一个下午过去了,天就黑了。天黑了要做晚饭,做完晚饭就该睡了。睡醒了又是早上,早上要煮粥。
粥要小火,米粒在锅里翻滚的时候有细微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他就听那个声音,等米粒开花、汤水变稠。这个过程大概要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他什么都不想,就看着那口锅。
他其实不太饿。很少真正饿过。但他必须做饭,因为做饭的时候他可以不想别的事情。
比如,为什么要活着。
他做菜极其讲究,村里人都知道。
炖肉的时候,冰糖要用刀背敲碎,颗粒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,太大化不开,太小容易糊。八角用两颗,多了发苦,少了压不住腥。桂皮只用一小截,指甲盖大小,要掰碎了下锅,香味才出得来。
“你这么麻烦,累不累?”有人问。
“不麻烦。”他说。
他没说的是:麻烦才好。麻烦意味着需要注意力,意味着你必须活在这一秒,盯着这一锅肉,看这一粒盐融化。
如果做菜变得简单,那他就得想别的事情了。
有一年冬天,他灌香肠。
肥瘦三七分,要用手剁,不能用绞肉机。机器绞出来的肉太碎,没有纤维感,咬起来不对。他剁了两个小时,右手的虎口磨出血泡。
花椒要用石臼捣,不能用料理机。机器打出来的粉太细,香味散得快。他蹲在院子里,一下一下地捣,捣到手臂发酸,额头冒汗。
然后是盐、糖、白酒、一点点硝,拌进肉里,腌一夜。
第二天灌肠,肠衣是猪小肠,要反复洗,洗到没有腥味。灌的时候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,太紧晾干会裂,太松切开散。每隔一段用棉绳扎紧,扎出一截一截的结。
然后挂起来,等西北风。
他每年都等那股风。等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,看云的走向,判断风从哪边来。有时候要等好几天。
等风的时候,他不会想死。
因为还有香肠没做完。
他最擅长做的是红烧肉。
五花肉要选肥瘦相间的,每一层都要分明。切成麻将块,冷水下锅焯去血沫,捞出洗净。
炒糖色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冰糖放进锅里,小火,慢慢加热,用铲子不停地推。糖会先融化,变成透明的液体,然后开始冒泡,颜色从白变黄,再变成琥珀色。这个过程大概三分钟,但每一秒都不能走神。
颜色对了,立刻把肉倒进去翻炒,让每一块都裹上糖色。然后加水,没过肉,放葱、姜、八角、桂皮、一点老抽调色。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,一个半小时。
出锅前收汁,大火,让汤汁变浓稠,裹在肉上,油亮油亮的。
这道菜他做过几百次。每次做的时候,他都会从头到尾站在灶前,盯着锅里的肉。不是怕出错,是怕走神。
走神了就会想事情。
有一次,他做红烧肉的时候,火灭了。
是煤气用完了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安静的厨房里,面前是一锅半熟的肉,窗外是四点钟的天光。
那几秒钟里,那个念头又来了。
很轻,像烟一样飘过来。不是”我想死”,而是更模糊的东西——一种空洞,一种”这一切有什么意义”的感觉。
他去换了煤气罐,重新点火。
肉继续炖。念头散了。
他最后几年开始种番茄。
大红袍,老品种,皮薄肉厚,籽多汁甜。他自己留种,每年挑最好的果子,把籽掏出来晒干,第二年再种。
他喜欢番茄的味道。那种酸里带甜、甜里带鲜的味道,是他小时候的味道。他记得他妈妈做的番茄蛋花汤,番茄切成小块,在油里炒出红汤,加水烧开,打一个蛋进去,撒一点葱花。
那碗汤他喝了五十年。
每年夏天,番茄红了,他就摘下来,做番茄炒蛋、番茄牛腩、番茄鱼。做完了就吃,吃完了就等第二年。
番茄是他最后一根绳子。
那天早上,老郭起得很早。
他把厨房收拾得很干净。灶台擦过了,锅碗放整齐。冰箱里的菜该扔的扔了,还能吃的摆好。
他去了番茄地。
番茄红了一半,还有一半是青的。他蹲下来,摘了一个红的,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和小时候吃的一样。
他把番茄吃完,把核吐在地里。然后他躺下来,躺在番茄藤之间,看着天。
天很蓝。
他闭上眼睛。
整理遗物的时候,在他的笔记本里发现最后一页只写着一行字:
“七月,番茄甜”